2019 巨人之旅中秋夜裡的最後一哩路





歷經118小時,累積的距離超過三百公里,最後一哩路;距離五十公里,爬昇四千公尺,特別的中秋夜。

基地營 (Life base Ollomont),屋前臨時搭起的白色帳篷一股度假休閒風,外面看進去不細看算是寬敞,但走進去裡面擠滿按摩、包紮、睡覺的人,又是一場戰役後傷兵後送回營的悽慘景象。排隊洗澡,等著澡間沖澡的人長長一列,等到不耐煩就開始脫衣服,澡間空間不大,門外窄窄的走道,衣服雜物全丟在澡間外,沖完澡的人也只能到澡間外整理,走道上都是半裸的人,男女不拘。包紮時,工作人員問我"貼布的顏色(黑、綠、粉紅)可以嗎?", 當下我已經累到無力處理配色的問題,雖然直覺粉紅配綠有點突兀,也是隨他去。繞回餐廳,擠滿人,沒那個耐心找張桌子好好吃一頓,隨意撿了點水果、甜點吃就離站了,難以理解的愚蠢行為,可以懶但不可以忽略飲食補給,自找麻煩。



整理裝備的時候,我和Tomo約好一起出發,這次出發時多了幾個日本朋友,他們路上吱吱喳喳聊個沒完,Tomo幫我翻譯了幾段,我只記得其中一段關於他們日本人的圈子在傳有人前兩晚看見一位穿學生制服的女生在山裡遊蕩之類的事,我沒什麼興趣地聽著,百般無聊跟走了一段之後決定加快腳步獨走,下一個補給站Rifugio Champillon只有五公里左右,但爬昇超過一千公尺,幾個人一起走邊聊邊走感受不到坡度帶來的壓力,邁開步伐才知道這路沒那麼容易,但我還是不想太放鬆,心想一鼓作氣拼回終點,距離還有將近五十公里,外帶四千多公尺的爬昇,不知道哪來的信心以為憑一口氣就可一快快結束,不過還真的是豁出去了,雖然沒氣沒力豁不出勁,但意志異常堅定。

和煦的陽光下,一副好景象,精神不再萎靡,幾小時之前還在半夢半醒之中痛苦地走著,雖然沒睡覺休息,也沒好好補給吃一頓,但過了最後一個基地營世界彷彿不一樣了,一心一意想著回終點,天色與心境混淆了我對時間的感覺,明明早已過了正午,卻以為還有好多日光可以用,對時間的感覺沒辦法連貫,那個難熬的清晨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幾天前的情景,當下不自覺地以為還在清晨。

過了補給站Rifugio Champillon,我卯足了勁站上Col Champillon,事先做足了功課,但當下卻毫無助益,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景象,站在山脊上視野遼闊,駐足遙望,看不到山下的聚落,那視覺距離帶給我十足的希望,心想夠遠了,這反倒讓我脫離現實期待著下山就是終點,完全忘了前面還有一座更高的山脊(Col Malatra)。

翻過山脊開始下坡,才一下子就發現這段路沒那麼美好,只是順著山勢緩跑,但腳掌所承受衝擊力隨下腳的次數的累積不斷被放大,但心想著這一切就要結束了,不需留後路,痛就忍著,還是要繼續跑下去不能停。之字形的路蜿蜒而下,抬頭仰望,藍天的比例逐漸減少,山的坡面慢慢取代藍天,真是陡,往下望還是一片虛無飄渺,又深又遠見不著村。

接近一個山屋,遠遠看見三人一行還在堅持跑姿前進,有個具體的參考目標,慢慢地跟上,一路走來一個樣的山坡小徑,沒有參考的標地感覺一直跑卻沒在前進,其中一位大哥、一位大姐身上掛著淡紫色的號碼布,來自450公里冰川組的大哥、大姐,早我們四十小時出發, 跑姿雖然蹣跚還是不停歇,滿是佩服,頓時放棄超越他們的想法,默默跟著他們進到下一個補給站Ponteille Desot,下午三點左右補給站已經開始啤酒趴了,我像是與世隔絕,默默吃著工作人員給的地方料理,像是燉肉什麼的,吃了兩碗,還是不確定碗裡究竟是什麼東西,相較於沉浸在啤酒海中的人,我的動作顯得俐落許多,但出站時發現兩位大哥、大姐已經早一步離站,不急不徐的的背影穩健前進,專注在賽道上的樣子,顯得好乾脆不拖泥帶水。



起步又是上坡,低著頭邁進看不到前景,對於剛剛自以為下山就是終點的美麗幻想感到迷惘,原來都是幻象,怎麼天還沒黑我的世界又開始真真假假。認清現實,更不敢放鬆,一下子就趕上那兩位大哥、大姐,過後,好一段路遇不到半個人,也看不到路標,路徑雖是清楚,但靜悄悄的,心想著是否錯過哪個叉路,愈走心頭愈不安,只好放慢步伐,頻頻回首盼著有人追上來,只想確認方向是對的,慢慢等,等到兩個小哥並肩齊走一路聊過來,不想再放心思在確認路徑這事上,一路尾隨,跟得緊緊的,他們應該很納悶為什麼可以輕易的趕過我,卻甩不掉,接近兩米寬的土徑,緩上緩下,綠蔭扶疏,很好的午後時光。

跟了好一段時間,最後還是超越他們,忘了什麼緣由我又選擇獨走,一個人進到Bosses,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半了,時間上已經接近黃昏,但沒有黃昏的悠閒,掛念著就要日落了,抓緊時間盡量吃喝,速速離站,不多逗留,此後,一直到隔日凌晨回到Courmayeur,除了幾個補給站會遇上少數流連不走的跑者,路上的跑者都消失了,完全走在自己的世界裡。

出了補給站,先來一段柏油路,在日落前,斜射而來的陽光依舊火力十足,繼續在炙熱的太陽下煎熬,帶點徬徨尋找接往山徑的路,走著走著前方的山路逐漸完整,環山腰繞,忽然已經身處一段在山裡蜿蜒長路之中,陽光逐漸消沉,那時的心,想離開,也想留下,夕陽落下的前一刻,黃昏太美,想著留下,黑夜太黑太冷,想著離開,在進入滿是困惑的夜裡之前,我難得清醒的腦袋還是不休息,胡思亂想是折磨也是享受。

眼前的路,終於是有終點的路了,最後這段路之前,終點是不存在的,望著前面的路,終點不再遙不可及,殷切地邁進,但偶爾回頭卻不想割捨過去幾天的一景一物,還在忍著傷痛想著快快結束這最後一段路,同時也想著何年何月再來好好看看這些風景,似乎結束才是真正開始,結束前的心情反映最真實的感受,還在掙扎當中,還是能享受這一路的美好,還沒結束已經開始懷念。

仰望在高處的山屋,我猜那就是補給站Rifugio Frassati,但還是擔心會有其他山屋在更遠的角落出現,所幸整個山頭就這一座山屋,離開開闊的大路,切進小土徑,又是陡上,山屋進入視線,想著只要一個方向直走上去就到了,路徑卻是東拐西拐,怎麼那麼難接近,陽光沒了,風更強勢,高度在增加,幾次迂迴又是一身汗。來到門前,屋外不見半個人影,屋內沒半點聲響,實在無法承受這種離奇的氛圍,記得八月在奧地利Pitztal的某個山頭,寒風刺骨,繞著山屋巡了兩圈還是找不到補給站的入口,因為太冷太餓,不能輕易放棄,多虧一位的選手適時推開山屋一角不起眼的木門,才幸運的找到入口,來到義大利,那陰影還在,還好這次門一推就開了,屋裡坐滿了人,卻沒多少聲音,我站著猛喝飲料、餅乾一塊接一塊,不打算坐下來,吃飽喝足就出發,問了人,確認終點只剩二十公里,心想拚一下,也許可以趕在午夜前回到Courmayeur,接下來的兩個補給站都耗費了好多時間才到達,進站時還是先確認位置,問志工:"還有多遠?",兩次志工都是用愉快的聲調、鼓勵的口吻回我"就剩二十公里了",沒人察覺我滿滿的困惑,到底有幾個二十公里?連三次得到的回應都一樣,就這樣我卡在二十公里好幾個小時了,雖然又推進了兩個補給站,陷入一個鬼擋牆的狀態。

離開Rifugio Frassati的山屋外,中秋的月光下,放眼天地遼闊一片虛幻,高原上獨行,抬頭挺胸仰視群峰,經常不知所去何從。轉念安步當車,路在腳下,跟著安在地面帶路的小旗子前進。沒遮蔽的地方,偶爾閃過的一點光,閃亮的瞬間有一點喜悅,一閃即逝即是失落,雖然已經接受在這無涯的空間獨走,曠野之中,燈光劃定一個具體的界限,估量虛擬邊界所在的依據,縱使是不斷移動的邊界,總是有個遠近的感覺,讓距離不是不著邊際純粹抽象的概念。

月光映在石坡上,天邊一道光閃了幾下,當下沒意識到天邊那孤單的身影正要穿過的啞口正是Col Malatra,此行最後一座山脊,第二十五個啞口,掛念的只有那身影所在的高度與距離,沒有半點喜悅。雖然已經連走了幾天,又入夜了,精神漸漸萎靡,面臨那絕美的畫面還是難免激動的情緒,當下還擔憂眼前的印象不夠清晰,我想在腦海裡刻下這些印象,稍不用心,也許這些記憶明天醒來就不存在了,但我還是沒辦法暫緩腳步,稍微分心,陡峭的岩壁立刻拉回思緒,手腳及地並行,逗留其上每分每秒都是危險,分寸之間不能眷戀,冒險賭一把,賭上這些畫面,事過境遷回憶裡可能找不到這些畫面。

縮著身體,雙手忙著幫腳探路,半蹲半爬地前進,失足翻身可能就直下那個不見光影的黑色地帶,放低姿態,沒有恐懼,不曾期待摸黑獨攀站上山頂,這一輩子第一次這麼貼近一座山,我漸漸清醒。

岩壁上鑿出來的小徑是通往啞口的路,望上望下,都是岩石映出來的光,腳下石頭有稜有角,一個人的山,陌生的山,沒有聲音,一股冷峻的氣息貫穿天地,遼闊靜寂。

行前看過的照片、影片,天黑前,這啞口總有人等著為跑者歡呼喝采,我期待著那同歡共樂的情境,也曾想著歡欣鼓舞地走上啞口,走過後覺得其實這樣的夜裡,一個人默默地走過更美好。

走上Col Malatra(2936m)這最後兩里路,晴朗的中秋夜,慢慢領悟夜的好,雖然已經走過幾個晚上,但沒多少清醒的時候,不知道這領悟是否只是因為還清醒著,還是當晚月色山景特別獨特,行前準備的時候,夜晚是擺脫不了的累贅,沒有憧憬,只擔心被它擊垮,上山沒辦法趕路,上山的路也不受歡迎,但沒有這段路我也不會駐足、仰望、凝視,最後一夜了,不生草木的地方,蒼穹下沒有隱藏,看見壯闊,黑夜盡展柔情,感受詩意,這一輩子也許就這一次了。

結束登頂途中短暫的風花雪月,下山的路超乎預期的漫長,過了啞口,八公里不到的山徑,將近一千米的高度差,這對已經崩潰多日的腳掌真是煎熬,連在腳掌的掩護下日子過得算不錯的雙腿也懶懶的盡顯疲態。

繼續快步,低頭邁進,視線被鎖在頭燈照亮的地方,緊盯著腳下崎嶇不平的山徑,精神快速耗損,一心想著趕路,還是硬撐著不停,當海拔高度降到兩千米,路開始沿著山腰緩和前進,但我的世界早已變得虛虛實實。

下山的路分分合合,有時左右開岔分離,有時左右不同階級,左腳右腳一上一下不同階,幾次踉蹌倒地,火氣直上,無可奈何。

萬籟俱寂,總是有個聲音跟著,跟上的腳步聲迫使我頻頻回頭,回頭都是一樣的景象,縹緲的原野上一輪明月高掛,無聲無息,只能猜測那追上來的腳步聲是我自己的腳步聲,只是忽近忽遠地跟著容易使人錯亂。

慌亂的奔波當中,忽然隔著山谷另一頭群峰之中出現一座白雪覆蓋的山頭在月光下發亮,白朗峰(Mont Blanc)應該就在那群峰之中,不確定天邊陪著我的是否就是白朗峰,它默默的在那頭卻是揪著我的心,這邊那邊黑白兩個世界,它讓我覺得城還好遠,望向那冷酷的異境,既陌生又熟悉,月下的樹影,以為是跑友的身影,頭燈的光過去就消失了,不知不覺又到了午夜,是作夢的時候,醒著作夢,真假難辨。當下消逝多日的既視感(déjà vu )又來了,我的世界又滿是困惑,我又回到一個我不曾來過的地方,今夕是何夕?

十二點左右一男一女逆向跑來,我打過招呼問了還有多遠,"不遠了! 前面有個彎..."他們給了我希望, 卻沒讓它成真,我盼望了好一段時間才放棄他們給的希望,甚至開始懷疑他們,半夜三更他們要去那裡?又跑了好一段路才看見遠處山下城區的燈光,心裡還是有點不安,質疑那真的是Courmayeur嗎?心想會不會是附近的另一座城,凌晨一點四十九分,進到最後一個補站Bertone,志工恭喜我即將完成,辭別後,很快的我就覺悟,前面不是通往凱旋門的康莊大道,破碎石階梯,硬質的地面,每一步都揚起好多沙塵,最後這段路還是讓我印象深刻。追上一位跑友跛著腳有一步沒一步的前進,雖然不想面對這個問題,但還是問他"還好嗎?有什麼我可以幫忙嗎?",如果真需要還真不知道怎麼幫他,我也是一身痛舉步維艱,他表示"還有時間,慢慢來,沒問題。",互道保重後,突然為自己的狀況感到慶幸,石階之後,還看不到出路,突破不了郊山林區的黑幕,看不到進城周邊的街道,明明很接近了,內心還是感覺不到半點人間的溫暖,期待轉角就是一片光明。

進到城區,有一點點徬徨,因為迷路了,看不到路標,走過城區的白天,但白天與夜晚兩個樣,任憑感覺走,一個十字路口,一位小哥喚我回頭,指著他走過來的方向,要我往那個方向走上去,凌晨兩點路上就他一個人,讓我碰上了,好個緣分。

往終點的路很平靜,沒有激情,就心頭忽然放鬆了,自由自在的跑,小跑回終點,你問那一段路跑起來最美最舒服?就終點前那幾百公尺!當然,如果能夠早個幾小時會更好,在城裡的酒客還活躍的時候,回來會更好。

六月在薩爾茲堡,過了十二點才回到老城區,還沒睡的人流連路邊的小酒館、啤酒花園,攬著酒杯談情說愛享受人生,我們幾個跑者突然從地下道冒出來進入城區,沿途的酒客,舉起酒杯、酒瓶為我們歡呼喝采,我愛死這個結束的方式。

當然,原本也是妄想那嘉年華般的氣氛,希望能趕在白天回來,走過,才知道其實夜深人靜的時候穿過這條街也挺好的,沒有喧嘩,這街道一天中難得幾小時的氣氛。

要結束了,沒一絲激動,就這樣結束了,腦袋空空,還能去要一杯啤酒,找個地方坐下休息。

關於結束,也不是完全沒情緒反應,但不是發生在當下,而是在睡醒之後,有一段時間,腦海裡不時出現一些畫面,回顧那些畫面,回顧誘發更多的畫面,回顧的過程中帶來很多情緒反應,原來回顧後才是真正結束,回顧是旅行最迷人的一部分。


“ Travel is glamorous only in retrospect.”― Paul Theroux

“回顧是旅行最迷人的一部分” ―保羅⠂索魯 



是結束也是開始

醒著在山裡夢遊,在夜裡,在白晝。路到盡頭,,已淚流滿面。

旅程,始於想像,想像喚起不可思議的旅途,閱讀前人的書寫,聆聽前人的對談,別人的故事成為自己生活的養分,沒有種子,養分是屬於泥土的,沒有行動,故事是別人的。能在山裡跑來跑去,是天性的驅策,也是種緣分,能在山林裡找到自由丶感到自在的人是幸運的。

行前刻意休生養息,休息的時間足以誤判形勢,自以為身心狀況又來到一個新的境界,幾個山頭之後幡然醒悟,原來⋯我還是原來的我。這次,幾個山頭後,又幾個日夜,不眠不休,原來的我逐漸朦朧,原來的我開始模糊,情緒也消逝了,上山下山任憑擺佈,穿梭日夜,虛實交錯,暗夜的虛無隨著時間往晝日蔓衍,月光下,時有清醒,豔陽下,時有昏沉,清醒的時候,景物清𥇦卻是陌生,昏沉的時候,模糊失焦但是熟悉,濃濃的既視感(déjà vu ),一路過來,一群人的時候不是一群人,一個人的時候不是一個人。

這場奇幻的旅行,帶上紙筆,方便行進時紀錄過程中的五四三,真怕醒來什麼都忘了,只留一身疲憊,後來發現,還能思考時不需要紙筆,但那種狀態不多,很難忘懷,反之,沒辦法思考時,世界變的太模糊,紙筆也無用。旅程的盡頭是回憶,這一切之後,原來回憶最折磨人,撿拾記憶的片段,放回正確的時間軸上,不管怎麼努力,這註定是一張不完整的拼圖,走過同一條路,每個人的拼圖都不一樣,因為每個拼圖都是破碎記憶的組合,每個故事都各自精采。審視腦海還存在的畫面,寫下它們的故事,抽象到具體,我的旅程才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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